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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著名诗人痖弦
叙述性,作为诗歌语言的一种重要策略,早就受到不少诗人的重视。袁可嘉在四十年代末期便指出:“以为诗只是激情流露的迷信必须击破。没有一种理论危害诗比放任感情更为厉害。”他要求“节制”热情,“融和思想的成分,从事物的深处,本质中转化自己的经验”,“把它转化到思想的深潜处,感觉的灵敏处”。从那时起,传统的线性的抒情方式便日渐为对诗的容纳量与能指性最大限度的重塑所代替。到了五、六十年代的台湾诗界,七、八十年代的大陆诗坛,运用并改造口语以增强诗语言的叙述性,更成为大多数诗人的追求。
痖弦也批评过某些诗人“无法制约感情、任其奔泄”的毛病,认为:“制约、朴素、简洁是中国诗的优美传统,现代诗人应该继续发扬这种传统。”这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反抒情”,重叙述。罗青说:“从1964年《庭院》发表之后,痖弦的语言有了显著的改变,文字上的花招及语调上的技巧渐渐消失,继而起之的是质朴的造句与周密的诗想,发表于1965年的《一般之歌》与《德惠街》可为代表。”这一分析是有道理的。不过痖弦语言的改变不是在“1964年《庭院》发表之后”,而是在1959 年《深渊》发表之后。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作于1960年8月26日的《故某省长》:
钟鸣七句时他的前额和崇高突然宣告崩溃
在由医生那里借来的夜中
在他悲哀而富贵的皮肤底下——
合唱终止。
全诗只有2节4行,却概括了某省长的一生。这位省长的为人、他在周围人群中的口碑(所谓“崇高”实际上是一种讽刺)、他的钻营与结局(所谓生前的“富贵”只换来死后的“悲哀”)……皆合盘托出。随着丧钟响起(不写“钟鸣七声”而写“钟鸣七句”,暗用通感手法,将听觉转换为视觉,“七句”不仅是七声,也是一个周期,隐含恶贯满盈之意),他强取豪夺来的权利、地位、威势、荣耀、富贵及种种光环皆“宣告崩溃”。“合唱终止”在这里既是实指哀乐奏完葬礼结束,也是虚指由衷的谴责取代了违心的赞誉。其间,也不乏世态扫描(有些下属赞誉他是趋炎附势,心怀叵测,一旦他“由医生那里借来”短得可怜的“夜”却借不来寿命,便远远离开,唯恐避之不及)与道德评价(惩恶扬善,罪有应得)。“合唱终止”用了一个句号,显得能指丰富,意味深长。而所有这一切,都是以易懂的口语叙述出来的,冷静,客观,没有抒情(或云“未展开抒情”),确实发扬了“制约、朴素、简洁”“中国诗的优美传统”。
另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写于同一天的《上校》:
那纯粹是另一种玫瑰
自火焰中诞生
在荞麦田里他们遇见最大的会战
而他的一条腿诀别于一九四三年
他曾听到过历史和笑
甚么是不朽呢
咳嗽药刮脸刀上月房租如此等等
而在妻的缝纫机的零星战斗下
他觉得唯一能俘虏他的
便是太阳
这首诗呈现了一个退伍军官的生存境况。他曾经在抗日战争中为国做出过牺牲,于1943年在荞麦田里的一次“最大的会战”中丢了一条腿。贡献可谓大矣!然而他得到的是什么呢?不是高官、厚禄,也不是鲜花、掌声,而是疾病(“咳嗽药”)、衰老(“刮脸刀”暗喻胡须长得快)与贫困(“上月房租”),只能靠妻子踏缝纫机做裁缝维持生计。“零星战斗”对应“最大的会战”。前者为今,为生存而战斗,且有接不上活,生意萧条之意;后者为昔,为保卫祖国(“荞麦田”)而浴血奋战,一腔爱国之情(“另一种玫瑰”)苍天可鉴。他创造过历史(抗日战争以中国人民的胜利、日本军国主义的失败而宣告结束),却为历史所遗弃;他发出过胜利的豪笑,却为生活所嘲弄。“甚么是不朽呢∕咳嗽药刮脸刀上月房租如此等等”表面肯定,实为反讽。他太虚弱了,需要冬日的太阳暖和一下身子,偏偏太阳又使他想起当年日寇的太阳旗,未被强敌俘虏的他反被生存所俘虏……存在是多么的荒谬,存在又是何等的无奈!
此诗的概括性与讽喻性都相当强,他借助的不是抒情而是叙述,这叙述仰仗的是口语,这口语经过了选择、压缩与加工,也就是“改造”,因而特别鲜活,特别凝炼,并具有张力与弹性。如“他曾听到过历史和笑”一句。就有多种解释。余光中、黄维梁均把“笑”看作“嘲笑”,认为历史只不过是“笑谈之资”。钟玲的看法刚好相反:“认为这‘笑’应当是嘹亮的、豪情壮志的笑声。”对诗中前五行的理解也有差异。余、黄二位基本上认为这首诗是讽刺战争的、嘲笑历史的。黄维梁说:“荞麦田,本是生产粮食,维持人类生命的地方,如今则成了战场,人类在此拼个你死我活……充满了反讽色彩。”钟玲则认为:“相反的,歌颂了战士英勇作战的精神。”笔者对这两个问题的看法,已如前述,与余、黄、钟三位又有所区别。这种多解释、多义性,正显示出痖弦诗语言的魅力。
第三个典型的例子是《坤伶》,写作日期同前二首(同一天内,还写出了《水夫》、《c教授》、《修女》三首诗,总共六首好诗,可见当年痖弦的创作力之旺盛)。
十六岁她的名字便流落在城里
一种凄然的韵律
那杏仁色的双臂应由宦官来守卫
小小的髻儿啊清朝人为她心碎
是玉堂春吧
(夜夜满园子嗑瓜子儿的脸!)
“苦啊——”
双手放在枷里的她
有人说
在佳木斯曾跟一个白俄军官混过
一种凄然的韵律
每个妇人诅咒她在每个城里
诗人给我们勾勒的是另外一种人物,另外一种命运。这个女戏子色艺双绝,十六岁便成名了,她唱的京剧《玉堂春》吸引了众多的观众,但却为男人们所轻薄,为女人们所嫉恨。即使红遍天下,命运仍属可悲。“一种凄然的韵律”,在诗的首尾两次出现,充分流露出作者对她的同情。
该作品的叙述法是“一体两面”。“一体”指女戏子本身;“两面”分“按理怎样”与“实际怎样”。诗言其美,只突出了两点:“杏仁色的双臂”——光艳照人;“小小的髻儿”——意态怜人。按理说,这样的美人“应有宦官来守卫”,暗示她可以像董小宛、陈圆圆一样被选入宫中,承受皇恩;或者被清朝的贵胄们追逐、迷恋。然而,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男人们都把她看成玩物,垂涎的只是她的色相,觊觎的是他的肉体。所谓“成名”,实乃沦落风尘;场场爆满,为的是嗑“瓜子儿的脸”(一语双关,故在括号中又打了一个惊叹号,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便散布流言蜚语,说她“在佳木斯曾跟一个白俄军官混过”,不惜朝他头上泼脏水。而这些男人的女人们则妒火中烧,骂她为“贱妇”,诅咒她不得好死。“一体两面”造成强烈的反差、尖锐的矛盾,女戏子不见容于社会与环境,她的悲剧是不可避免的。“苦啊——”既是《玉堂春》中的叫板,也是女戏子的自况,更是读者的共感。“双手放在枷里的她”,是做戏,也不是做戏;是虚拟,也是实写,更多的是象征。女戏子的命运,亦代表了那一代人的命运。
全诗八节十二行,对口语的运用与改造几乎达到了化境,不能不让人惊讶、佩服。
关于诗的口语化,痖弦有过多次的声明:“我的诗,一般说来比较口语化,当然这与普通的语言是不同的。”是“从口语的基调上把粗砺的日常口语提炼为具有表现力的文学语言,这比从文学出发要鲜活。”“诗的语言运用,可以打破常识的逻辑,却不能打破联想(象征)的逻辑。语言文字是约定俗成的,它有可变的部分,也有不可变的部分;变动了不可变的,就影响了作品的传达。”如:“当电吉他开始扯着谎。∕我们终于坐在沙发上,∕在晚报上的那条河中∕以眼睛∕把死者捞起”(《夜曲》)“在一堆发黄了的病历卡中∕在一声比丝还纤细的喊声下∕背向世界的∕一张脸∕作高速度降落”(《纪念T·H》)“而写诗而玩牌而大发脾气甚且这都不是问题∕梦是一件事炸弹是一件事∕所以一到了晚上”(《所以一到了晚上》)……这些都是口语,明白晓畅;这些又都胜过口语,余味无穷。特别是对“当”、“而”、“甚且”、“所以”等一类虚词(另外还有“要是”.“要怎么样”、“该有”等)的大量使用。充分发挥了它们在诗中的起承转合作用,也增强了叙述的灵活性与随意性,赋予语言以更新、更强、更深的艺术表现力。
痖弦,本名王庆麟,河南南阳人,1932年出生,1949年以前在河南完成中学教育,1949年以后在台湾完成重要的人生历程。他曾经应邀参加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创作中心,嗣后入威斯康辛大学,获硕士学位;曾主编《创世纪》、《诗学》、《幼狮文艺》等杂志,担任过《联合报》副总编辑兼副刊主编,并主讲新文学于东吴大学。1998年退休后,移居加拿大温哥华。痖弦至今已出版诗集共十一本,其中四本是《深渊》的不同版本,七本是以《深渊》为蓝本,或增加或节选而成,实际上也就是一本。就是这一本,风行海内外,至今仍受到各方面的赞赏。痖弦是1966年不再写诗的,三十多年来,台湾一共选了三次“十大诗人”,痖弦每一次都当选,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叶珊(即杨牧)在《深渊》的后记中写道:“我离开大度山后和痖弦相处了一整个暑假,那时痖弦早已写好了《深渊》集子里大部分作品……几年来影响中国现代诗很深的《从感觉出发》和《深渊》都先后发表了,关心现代诗的人极少不读过:‘哈里路亚!∕我仍活着。∕工作,散步,向坏人致敬,微笑和不朽。∕为生存而生存,为看云而看云,∕厚着脸皮占地球的一部分。’(《深渊》)痖弦的诗甚至成为一种风尚、一种传说;抄袭模仿的人蜂涌而起,把创造的诗人逼得走投无路。”张默在《中国十大诗人选集》中评价:“痖弦的诗有其戏剧性,也有其思想性,有其乡土性,也有其世界性,有其生之为生的诠释,也有其死之为死的哲学。甜是他的语言,苦是他的精神,他是既矛盾又和谐的统一体。”罗青在《理论与态度》一文中指出:“自五四运动以来,在诗坛上,能以一本诗集而享大名,且影响深入广泛,盛誉持久不衰,除了痖弦的《深渊》外,一时似乎尚无他例。”
痖弦另有评论集《中国新诗研究》、《聚散花序》、有声书《弦外之音》等著作。
水 夫
痖弦
他拉紧盐渍的绳索
他爬上高高的桅杆
到晚上他把他想心事的头
垂在甲板上有月光的地方
而地球是圆的
他妹子从烟花院里老远捎信给他
而他把她的小名连同一朵雏菊刺在臂上
当微雨中风在摇灯塔后边的白杨树
街坊上有支歌是关于他的
而地球是圆的
海啊,这一切对你都是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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